王安石《游褒禅山记》原文译文对照与赏析
《游褒禅山记》收在《古文观止》卷十一。褒禅山在今安徽含山县,王安石去的那个洞叫华山洞,他没走到头——同游的人说火把快烧完了,他就跟着出来了。
全文五段,前两段只做两件事:考订山名的读音,记录这次半途而废的探洞;后两段把这两件事各接一个结论,一个讲做事,一个讲做学问。
一、原文与译文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和尚慧褒当初在山脚下筑室居住,死后又葬在这里,因此后人把这座山叫作褒禅山。现在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墓旁的屋舍。距禅院往东五里,是人们所说的华山洞,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石碑倒在路旁,碑上的文字已经剥蚀磨灭,只有从残存的字迹里还能认出「花山」二字。如今把「华」读成「华实」的「华」,是读音上的错误。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余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华山洞下面平坦空旷,有一股泉水从旁边涌出,在洞壁上题字记游的人很多,这就是前洞。沿山路往上五六里,有个洞穴幽深昏暗,进去很冷,问它的深度,就是那些喜好游览的人也走不到尽头,这是后洞。我和同游的四个人举着火把进去,进得越深,前进越难,见到的景象也越奇特。有个人懈怠了想出去,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大家都跟他一起出来。我所到的地方,比起那些喜好游览的人,大概还不到十分之一,但看洞壁左右,来这里题字的人已经很少了;洞更深的地方,到的人大概就更少。当决定退出的时候,我的体力还足够往前走,火把也还足够照明。出洞以后,就有人埋怨那个主张退出的人,我也后悔跟着他出来,没能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
于是余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
对此我有所感慨。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和思考得深,而且无处不在。平坦而近的地方,游览的人就多;艰险而远的地方,到达的人就少。可是世上奇妙雄伟、珍异奇特、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就在艰险遥远、人迹罕至的地方,所以不是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了志向,不跟着别人中途停下,但体力不够的人,也还是到不了。有了志向和体力,又不跟着别人懈怠,但到了幽深昏暗、使人迷乱的地方却没有外物相助,也还是到不了。然而体力足以到达却没有到,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是应该悔恨的;如果是尽了我的心志还到不了,那就可以没有悔恨了,又有谁能讥笑他呢?这就是我的收获。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我对着那块倒地的石碑,又感叹古书不能留存,后世以讹传讹而没有人能说清真相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这就是做学问的人不能不深入思考、谨慎取用的缘故。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同游的四人:庐陵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王安国,字平父;王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安石记。
二、写作背景
至和元年(1054)四月,王安石从舒州通判任上辞职,返乡探亲途中游览了褒禅山,同年七月以追记的形式写成此文。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潜山,褒禅山在今安徽马鞍山市含山县东北。同游四人:庐陵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王回(字深父),以及他的弟弟王安国(字平父)、王安上(字纯父)。
写这篇文时王安石三十出头,十五年之后的熙宁二年(1069)他才入朝主持变法。此文后来常被读成他日后推行新法的精神底本,但文章本身一句时政都没有谈。
三、记游怎样为议论铺路
这篇游记的每一处写景,后面都用上了:开篇第一句「褒禅山亦谓之华山」不是闲笔——下文议论的舞台是华山,而华山这个名字本身就出了问题,碑上写的是「花山」。前洞「其下平旷……而记游者甚众」和后洞「有穴窈然……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的对照,就是第三段「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的实物版。第一段末尾那块倒在路旁、字迹磨灭的石碑,要到第四段才派上用场。所以这篇文章被称为「借游说理」,靠的不是在结尾补一段议论,而是议论要用的每个例子都提前摆在记叙里。
这样就有了两条线:后洞那条讲「能不能做到」,仆碑那条讲「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两条线的起点都是实物——一个洞,一块碑。
「志、力、物」三层不是并列,是层层加码:王安石先立一句「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接着用「然」把前一层肯定掉再往上加条件——有志而不随人止,但「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有力又不懈怠,但「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三层叠完,他才给结论:
| 条件 | 原文 | 谁决定 |
|---|---|---|
| 志 | 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 自己 |
| 力 | 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 | 一部分在自己 |
| 物 | 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 不在自己 |
三样里只有「志」完全在自己手上,「物」完全不在。承认了这一点,后面那句「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才不是安慰——既然到不了可能是自己控制不了的原因造成的,评价就只能落在自己控制得了的那一段上。前面刚说过「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悔与不悔的判据,他从头到尾都放在「己」这一侧。这是全文最重的一句,也是它比一般的励志格言诚实的地方。
名句的节奏是挤出来的。「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连着堆了三个近义形容,读起来有推力,后面接「常在于险远」,结论才落得稳。写探洞那几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同样是三段递进,清人刘熙载在《艺概》里把「深、难、奇」三个字单拎出来,说「公之学与文得失并见于此」——他拿它概括王安石一生的方法论,而不只是当成写景。
有意思的是,这篇主张「深思而慎取」的文章,自己的通行文本里就留着一个没慎取的字。 通行本作「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引作「华阳洞」。按王安石自己给的命名理由——山名加方位成词——作「华阳洞」才讲得通。一字之差,正好是他第四段抱怨的那种「谬其传而莫能名」。
四、前人怎么读它
清代的评点分两路。吴楚材、吴调侯编《古文观止》给的总评是「借游华山洞发挥学道。或叙事,或诠解,或摹写,或道故,意之所至,笔亦随之。逸兴满眼,余音不绝,可谓极文章之乐」,取的是文章的可读性。浦起龙《古文眉诠》说「此游所至殊浅,偏留取无穷深至之思,真乃赠遗不尽。当持此为劝学篇」,直接把它当劝学文读。沈德潜《唐宋八大家读本》的评语注意到了写法上的克制:「借题发意,文人之常,然必说破正旨。此只于言外遇之,又是一格,用笔最折」——意思是别人借题发挥总要明说,这篇偏不明说。
到近代,林纾在选评《古文辞类纂》时把它读得更远:他说「志字是通篇之主」,又说「尽吾志三字,表明公之倔强到底」,把文中的「志」直接接上了新法。不过他本人也补了一句:「按至和为仁宗年号,公实未相,新法亦未萌芽,吾言似少近穿凿锻炼。」1054 年的王安石还在舒州通判任上,文中没有一句时政,这种读法是拿后来的事去补先前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