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选择的路
《未选择的路》大概是英语世界流传最广的一首诗，也是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一首。中文里它常出现在课本、毕业致辞和励志海报上，寓意很简单：走你自己的路。
但只要把原诗读完就会发现，弗罗斯特写的恰恰相反：诗中人准备讲的「人迹更少的那条路」，他自己已经承认并不存在。
中文译文采用顾子欣先生的译本，个别标点做了统一。
一、中英对照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两条小路上，
都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呵，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二、来历
罗伯特·弗罗斯特（1874—1963）1912 到 1915 年住在英国，那几年他常和英国作家爱德华·托马斯在乡间散步，托马斯有个习惯：选了一条路，走一段就开始后悔没走另一条。弗罗斯特回到美国后把这件事写成一首诗寄给他，本意是个玩笑，寄出去的稿子上题目还叫「两条路」。诗先发表在 1915 年 8 月的《大西洋月刊》，第二年作为弗罗斯特第三本诗集《山间》的开篇之作收入（两个版本之间改了两处：第 13 行的 marked 改成了 kept，第 18 行的逗号改成了破折号）。托马斯没看出玩笑，把它当成了对自己的批评，1915 年 7 月入伍，1917 年 4 月阵亡于阿拉斯战役。弗罗斯特后来在朗诵这首诗之前，专门提醒过听众：「你得小心这首诗，它很绕。」
三、几句解读
最出名的是最后一行，它被印在贺卡和海报上，意思是「走自己的路」。但诗里其实写得很清楚：那天清晨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被踩过的痕迹「其实都一样」。他要讲的那个「人迹更少」的故事，是在开口之前就准备好的——第四节开头用的是将来时 I shall be telling，他还没讲，就先交代了自己会怎么讲。
所以这首诗真正写的不是选择，而是我们事后如何把一次其实没有差别的选择，讲成一个有差别的故事。弗罗斯特甚至没让诗中人做出选择，题目叫「未选择的路」，重点从一开始就落在没走的那条路上。那个「轻声叹息」是庆幸还是遗憾，他故意不交代——两种都读得通，而两种都说明：人回头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欠了另一条路一个机会。
这也是它比励志版温和的地方。励志版要求你选对；这首诗只承认，不管你走哪条，很多年后你都会给它编一个像样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不一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