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往事》:一部被错剪的电影,和它讲不完的友谊与背叛
《美国往事》是一部"难懂"的电影。
这种难懂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因为它在 1984 年上映时遭遇了美国片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乱剪——把导演赛尔乔·莱翁内原本 229 分钟的欧洲版强行压到 139 分钟,还打乱了原有的非线性叙事结构1。莱翁内至死都对这种剪辑无法释怀,他再也没有拍过下一部电影。
如果你看的是国内常见的早期 DVD 版本,大概率是那个被毁掉的 139 分钟版——那是一个几乎让整部片的核心命题都消失的版本。今天如果你想认真看这部片,请一定找欧洲版(也叫"导演剪辑版",约 229 分钟)。
一、面条、麦克斯与三十五年
整部片讲的是两个犹太少年,从 1920 年代的纽约下东区一路走到成年——一个是"面条"(罗伯特·德尼罗饰),一个是"麦克斯"(詹姆斯·伍兹饰)。
故事不是按时间顺序讲的。开场是 1933 年,面条一伙人因为一个意外事件被黑帮追杀,多年后隐姓埋名;接着镜头突然跳到 1968 年,老年的面条收到一封神秘来信,邀请他回到纽约——而故事真正的核心,那场被剪辑打乱的 1921 年到 1933 年的成长史,才慢慢展开。
这种结构是莱翁内坚持的。如果你看的是被打乱的版本,会觉得剧情混乱、时间跳跃莫名其妙;如果你看的是导演版,会明白那些跳跃本身就是主题——记忆、悔恨、时间,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
二、友谊是怎么被错过的
如果《教父》讲的是家族与命运,那《美国往事》讲的就是友谊与背叛。
面条和麦克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偷东西、一起挨打、一起在地下室里看一个叫 Deborah 的女孩跳舞。他们之间的友谊比兄弟还亲。但麦克斯有野心——他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进入那个更高层的"真正黑帮"。
中间隔着几十年,几个人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面条一直是一个"街头混混"——讲义气、有底线、但没有真正的野心;麦克斯一步步往上爬,最终爬到了连他童年兄弟都不认识的高度。
这部电影最让人心碎的不是结尾的某个具体情节,而是你在 229 分钟里慢慢看见两个人是怎么一点点走向不同方向的。你甚至说不清是谁先背叛了谁——因为他们两个人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背叛"对方:一个为了义气放弃了机会,一个为了机会放弃了义气。
三、Deborah:永远够不到的女孩
贯穿全片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是 Deborah(伊丽莎白·麦戈文饰)。
她是面条少年时代暗恋的女孩。她漂亮、有才华、有野心,想要离开下东区去好莱坞当演员。片子里有非常长的一段,年轻的 Deborah 在储藏室里独自为面条跳舞——这一段在 139 分钟版本里被剪得支离破碎,但在 229 分钟版里是全片最美丽的几个场景之一。
那场戏是整部片的情感核心:一个少年坐在黑暗里,看着他爱的女孩在烛光中为自己跳舞。这个画面不是爱情的开始,而是爱情的结束——因为从那一刻起,面条就注定永远够不到她。
很多年后,老年面条回到纽约,在一个剧场里再次见到了 Deborah。她已经是著名的女演员,但她说:“You see? I made it."(“你看?我做到了。")——而他说:“Yeah, you made it."(“是啊,你做到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这一段平静得让人窒息。
四、莫里科内的配乐
如果说《教父》让人记住的是尼诺·罗塔的主旋律,那《美国往事》让人记住的就是埃尼奥·莫里科内的配乐。
整部片最著名的一首曲子是 Deborah’s Theme(黛博拉主题曲)。那段旋律用排箫和童声合唱演绎,听起来既纯净又苍凉——像是在为所有失去的童年、所有回不去的友谊、所有错过的人送行。
每次那段旋律响起,整个画面就会慢下来,让你有时间去感受面条心里正在流失的东西。好的电影配乐不是填满画面,而是给画面留白。莫里科内做到了。
五、那通电话
整部片最有名、最难解的谜题,在结尾。
老年面条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邀请他回到纽约。他赴约了,最后发现自己面对的真相远远超出预期——他曾经最信任的那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整件事的真相如此沉重,以至于他必须做出一个他一生都在回避的选择。
关于结尾到底发生了什么,电影给了你足够的暗示,但永远不说破。这种"留白"是莱翁内的拿手好戏。他不愿意替观众做判断,他只是把那个场景拍出来,让你自己决定那是救赎、是惩罚、还是别的什么。
六、为什么这部片值得找 229 分钟版看
《美国往事》是一部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的电影。
它没有《教父》那种清晰的家族叙事,没有《肖申克》那种线性救赎的爽感。它给你的,是一段漫长的、横跨几十年的、关于友谊、背叛、错过、悔恨的回忆。
如果你已经看过《教父》和《肖申克的救赎》,你大概率会对黑帮片有一定的审美。这个时候去看《美国往事》,你才会明白为什么莱翁内会被黑帮片迷奉为大师——他拍的不是江湖,是时间。
强烈建议:找一天下午、关掉手机、泡一杯茶、从导演版的第一个镜头开始,看到最后一个镜头。四个小时。中间不要被打断。然后你会明白,为什么这部"被错剪的电影"在几十年后依然是无法被超越的存在。
七、经典台词
面条(看着 Deborah 远去时的旁白,整部电影情感的浓缩):
“For what we have lost, no one can ever give it back.” (“我们已经失去的,没有人能再还给我们。")
Deborah(多年后重逢,回应面条时的那句平静到让人心碎):
“You see? I made it.” (“你看?我做到了。")
面条(老年回到纽约,在戏院里与 Deborah 的最后对话):
“Yeah, you made it.” (“是啊,你做到了。")
Max(关于他们这一代人的反思):
“We were brothers once. If we weren’t brothers, what were we?” (“我们曾经是兄弟。如果不是兄弟,那又是什么?")
Max(片中那段著名的「后悔与告别」自白):
“I would give anything to start over. To feel that kind of friendship again.”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重来。只要能再次感受那种友情。")
资料来源:Wikipedia “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条目对各版本长度与剪辑历史的整理。原版约 229 分钟(欧洲院线版),美国版被剪至 139 分钟并打乱叙事顺序,莱翁内至死未能阻止这一改动。 ↩︎